海报设计：徐佳敏
在上海，吃一顿早饭要花多少钱？
答案当然是丰俭由人，不一而足。近日，上海一家“河南水煎包”店走红网络，0.5元一个水煎包，3元一碗胡辣汤，四年没有涨过价，让全网看到了用5元就能吃上一顿像样早餐的可能性。有网友说，在上海，0.5元的包子不是“廉价”，而是一份难得的温暖。
这家早餐店位于浦东新区康桥镇，爆火的起因是一次不经意的喊话。2月28日正月十二，网名为“小海漂”的老顾客因春节后见门店依然未营业，便在店门前拍视频催促：“卖早餐的河南大哥，你啥时候来？”没承想，却意外引来了一群网友走心地回应——有河南人科普称“河南一般认为过了十五才算过完年”；还有网友热心回复，“我打过电话了，老板说正月十六回”。经过一天的接力传播和发酵，视频播放量一夜之间突破千万，话题“被全网催开门的河南水煎包店”冲上热搜。很快，还在商丘老家的老板王凯阳被此起彼伏的电话声震懵了。在全网的热切期盼中，他和妻子两人终于在3月8日开门营业。
复工首日，排队顾客的尾巴一度甩到十几米之外。一周下来，食客仍在源源不断而来，老板笑称自己的个性签名是“平淡人生”，近几日却累到“怀疑人生”。一个工作日的早晨，记者也加入了现场排队行列，感受到了美食与乡音交融的城市烟火气，也捕捉到了一些让人心头一颤的瞬间。
早餐店门口乡音浓
记者在8时30分许加入队伍，排在前面的大约有10人。春寒料峭，食客大都裹着羽绒服，双手插兜等待着队伍向前移动。玻璃橱窗张贴着“包子每人限购10元”字样的提示，老板娘和弟媳站在橱窗后，一边盯着锅，一边以极熟练地动作捡拾水煎包装袋。大约20平方米的小店里，女人们在前方忙着招呼顾客，男人们在后方负责制作。记者定睛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拆解出老板王凯阳的手上动作，只见他左手托面剂，右手拿调羹，将挑起的馅料往面剂上快速戳四下，就捏出了一个形态匀称的包子，一眨眼的功夫，下一个就又捏好了。旁边是他叫来帮忙的弟弟、姐夫和老乡，几个人也都齐整整站成一排，流水线式地和面、揉面、切面剂。
一百来个白花花的水煎包入锅，只需等上六七分钟，即可裹着金黄的“铠甲”出炉。即使是这样的高效操作，也还是难以完全匹配售卖速度，空锅等包子的情形时不时出现。排队人数似乎一直保持着动态平衡，有人刚买好离开队首，就有新人加入队尾。10点过后，前来排队的人似乎越发多了起来。
食客大多三两结伴而来，买上10个、20个水煎包的人不在少数。有的即买即走，有的则在门前的简易桌前坐下来，拍照定格这一来之不易的“战利品”后大快朵颐，一旦有人挑起话头，交流便开始了。
“我是河南洛阳人，视频刷到这家店，我住在川沙，过来要坐十几站公交。”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一碗胡辣汤、几个水煎包下肚，显然有些兴奋，找人攀谈起来。“老乡，我周口的。我们那儿没有撒汤，今儿特意点一碗尝尝。”另一位河南大哥干脆用河南话聊了起来。旁边独自坐着的小姐姐听说阿姨路上花了一个小时，笑称自己更远，“我从宝山吴淞口坐地铁过来的”。她买了一碗胡辣汤和5元的水煎包，没想到还剩一多半，“我看前面排队的人买得更多，没想到根本吃不完，剩下的我打包带回去吃”。她说，没后悔跑这一趟，这味道放在老家安徽砀山也许平平无奇，但价格竟然比老家还便宜，“已经很满足了”。
很多人来这里，也并不纯粹为了吃一顿早饭，几人从家乡美食聊到在上海的生活，现场秒变老乡聚会。他们大概也没想到，在偌大上海的一家小小的早餐店门口，竟能遇到一群一见如故的同乡人，一张口，就像是回了家。
不知是谁先发现，隔壁桌坐着两位衣着精致的上海阿姨，因为“听到她们说着上海话”。记者询问得知，两位阿姨是附近居民，之前没有吃过这家店，“我知道它最近很火，今天早上锻炼身体路过这里，就抱着好奇心来尝一尝。”被问及味道，其中一位阿姨频频点头：“味道还不错。”旁边有食客附和：“上海海纳百川，对口味也很包容。”四座也都跟着笑起来。
“流量共同体”
小店门口人流如织，驻足观看者众多，整个上午都热闹非凡。其中，声量最大的要数那些向全国的“家人们”直播小店盛况的主播们。“小海漂”就是其中最受关注的那一个。
“对，我就是那个‘始作俑者’，催老板开门的就是我。”“小海漂”将手机镜头对着自己和背后的队伍，每每有新人进入直播间，他总是以这番表述开头：“我就是一普通人，发了一条很平常的视频，没想到把店搞火了，给你看看队伍都排到哪里去了。”从3月8日早餐店复工那天起，他天天来店门口直播，直播间在线人数最高时有近4000人。几天下来，镜头前的他已游刃有余，没有了一开始的羞涩无措。评论区有网友留言，“人们都是贪便宜，一个水煎包卖2块，看还排不排队”，“小海漂”平静回应，“如果卖2块，那这家店也就不会火了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“小海漂”本姓胡，2014年从安徽阜阳来到上海，开了多年网约车。这家离住处不到2公里的早餐店，在他看来既有家乡风味又便宜，是过去一年每天早餐的首选。他告诉记者，此前，他也经常用短视频记录生活，当“催老板开门”的视频爆火之后，他趁势将以前拍过的价目表视频重新编辑发布，更多人才知道了0.5元的水煎包。在他看来，小店引发关注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定价和上海的寸土寸金形成了反差，也让不少在压力下前行的人有了共鸣。
“小海漂”（左一）正在直播。
比起视频成为爆款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许多人因此成了“流量共同体”。这也让“小海漂”意识到，互联网的逻辑不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，而是可以相互成就的共赢。
为了接住这波流量，跑大件货物运输的马师傅专门开通了视频账号“傻蛋军哥”，连续几天加入直播大军，最早的一次凌晨6点就从松江赶到现场。虽然直播间实时人数最多只有200多人，但他却意外接到几单出价比平时高很多的货运生意。
感受到人气的，还有这条100多米街道上的其它餐饮店。“河南水煎包”左右几家店铺都贡献出门前的地盘和桌椅，食客离开后各家老板还会帮着一波波地收拾。上午10时30分左右，另一侧相隔不远的胡辣汤店也已经一座难求，有人下了单却只能站着等位。
而在这波流量狂欢中，被各路媒体和主播们打扰最多的当属“河南水煎包”隔壁的羊肉馆王老板。这些天，王老板已然成为隔壁网红店的话事人。主播们讲累了来找他讨水喝，想找王凯阳的也会先和他聊几句。王老板的店主打羊肉，顾客以本地人为主，每天早上来店里围坐一桌吃羊肉喝早酒的爷叔，是他店里最稳定的客源。但这几天，不少奔着水煎包来的食客，也顺势在店里坐下喝起羊肉汤。
同是做早餐生意，店里凌晨2点多亮起的灯光成了异乡人给予彼此的温情陪伴，羊肉馆的王老板提起王凯阳夫妻时说，“我们早就处成了家人”。
11点过后，他的老主顾带着朋友，一行7人走进王老板的羊肉馆，在圆桌坐下。他们这次不仅吃羊肉，也为了来尝尝水煎包。结账时，让一桌人吃得实实在在的几十只水煎包、几碗胡辣汤只花了40多元，还抵不上一盘羊肉的价格。“所以你看，他们卖水煎包挣得都是辛苦钱”，王老板语气里满是共情。
“沪漂”的春天
大约12点出头，水煎包全部售罄。12点半，王凯阳和亲友们经过一番简单的打扫归置，才终于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小店，黑色裤子上，是“与面共舞”10个小时里留下的一块块白色印记。他终于得以坐下来，向记者讲述他的“沪漂”故事。
“河南水煎包”老板王凯阳。
1988年出生的王凯阳是商丘市夏邑县韩道口镇人。这些年，他和妻子走南闯北，单在山西太原就待了十几年：街边摆摊卖过水煎包，也在工地打过工。那时就想过开一家水煎包门店，不过他发现，人流量大的好地方已经被自己的同村人占据得差不多了，“我们村子里干水煎包生意的特别多”。彼时，有老乡邀请他来上海，说“在这里卖水煎包还不错”。
来上海之初，王凯阳将“河南水煎包”店开在闵行的吴泾镇。因为拆迁的缘故，他来到康桥镇，在表妹的麻椒鸡店旁边租下这间门面房。王凯阳的表妹告诉记者，前些年，这条街一侧的地铁口有工地，另一侧是工厂，来自河南、安徽的打工人是店里的常客。“很多人吃了水煎包后，都建议我哥涨价，说他定价太低，但我哥不肯。他说，来吃饭的基本是务工人员，自己也是从农村来的，知道他们不容易。”
平日里，王凯阳每天2点多起床，和面、切韭菜、煮汤、调馅……凌晨4点多，小店就会迎来第一波客人，“比如夜里跑网约车的司机，早起上班的打工人”。卖到中午12点左右，小店闭店，王凯阳和妻子吃饭、休息后，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材，择菜、洗菜、煮粉条、熬骨头汤、发面……据王凯阳透露，水煎包好吃的秘诀之一就在于面，“用头一晚发酵后的面头再去发面，碱的用量也要恰到好处”。
此前，为了能在早上2点起床，他们夫妻两人晚上7点就要睡觉。而最近，每天要准备的食材量是以往的三倍多，“韭菜的订购量达到一天40斤”，经常忙到晚上10点才能上床，睡不到4个小时就又得起床。
王凯阳回忆，两年前，这条街上还只有王凯阳一家胡辣汤店，“厂里的工人一群一群过来吃，队伍也要排到门前的台阶下面”。他们夫妻两人累到直不起腰，也想为了身体不干了。但想到家中三个孩子的开销，他们最终咬牙坚持下来了，“不坚持也没有办法，为了生活嘛”。然而，去年，周围新开了两家胡辣汤店，旁边的工厂也进行了产业调整，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。
一夜爆火是王凯阳做梦都没想过的情节。正月十二，当他在老家被一个陌生来电告知“快点上网看看吧，你的店火了”时，心里是毫不在意的，“啥火了，最多也就有几个人点赞吧”。直到后来，每几分钟就会有电话打进来，“我感觉不正常了”。
在上海这些年，他一直坚信，虽然卖得便宜、利薄，但是多干一点，就会多一分回报。只是，如今的红极一时已经大大超出他对于“回报”的想象。眼见他们夫妻忙不过来，在上海开小店的弟弟、弟媳、姐夫、表妹、村里邻居都来无偿帮忙，王凯阳既感动又苦恼：如果没有亲友们的无偿帮助，他的薄利多销路线根本支撑不起再花钱雇人的成本。
“但我觉得热度一定会降下去，我也希望早点降下去，让大家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。”王凯阳说完，拍了拍裤子上的面粉，起身准备离开。这时，一名外卖小哥擦肩而过，随身音响里传出熟悉的旋律：“也都是追梦离家的孩童，行走在满是年轮的旅程……”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，走向充满挑战的明天，也走进一个新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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